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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朱山坡的乡土情结

来源:中国网东盟    编辑:王祖能    发布时间:2018-12-25    

最近,70后作家朱山坡的小说作品《风暴预警期》一经出版,即引起文坛和读者如潮好评。“他以致敬经典的诚意和濒临灭绝的先锋精神修复关于南方的记忆”,著名评论家谢有顺认为,这是70后作家一部迟来的杰作。

有评论家感叹:“朱山坡的小说想象奇特,富有诗意,继余华、苏童之后,很少见到像朱山坡这样有才子气的小说家了。”

第一部分   关于“朱山坡”

朱山坡,本名龙琨,中国70后代表性作家之一,广西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江苏省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

2013年秋,朱山坡访俄期间在圣皮得堡街头小餐厅

1973年8月,朱山坡出生和成长在广西玉林一个叫北流的县城南部的小山村,那里是粤桂接壤的边城。在他的少年时期,那里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城市,一边是农村;一边是现代化,一边是落后蒙昧……而正是这样的一个地域,成了他后来走入文学殿堂的领地——在这一块最具开发价值的文学地域,冲突与渗透无时不在发生,人性与尊严、生存与挣扎,撕咬着吞噬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苦难灵魂,引领着朱山坡走进这一条能够洞悉这一时代真相的文学密道,使他成为了新世纪文坛桂军中战果累累的一名猛将、迅速升起的一颗闪耀明星,与田耳、光盘一起被称为广西文坛“后三剑客”。

朱山坡早年主要写诗,2005年开始发表小说,著有长篇小说《我的精神,病了》《懦夫传》《风暴预警期》等,出版有小说集《中国银行》《把世界分成两半》《灵魂课》《喂饱两匹马》等,曾获得首届郁达夫小说奖、《上海文学》奖等多个奖项,有小说被译介俄、美、英、日、越等国。

从《朱山坡:我的名字叫朱山坡》的一篇文章里知道:原来“朱山坡”是作家朱山坡故乡那排村的一个生产队,也是他的笔名。“只要别人轻轻地叫一声朱山坡,我首先想到的是故乡,然后才是自己。朱山坡现在与我浑然一体了,她就像老无所依的母亲,比我的影子还要亲密,我到了哪里,就把她带到哪里,让她与我风雨同路,相濡以沫。”

“朱山坡其实只是粤桂边上的一块弹丸之地,像贴在山坡上的一张以明清民居为背景的邮票,群山抱绕,竹树茂密,连房子也密密麻麻的,再也容不下别人插足进来。近十年来,镇上先后来过两次人口普查,前后数字相差不大,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刚出生,更多的人搬到城里去了,剩下的就四百来人,在这个地方,却算是一个规模较大的村子了。”

作为一个地名时,“朱山坡”曾发生许多难忘的历史故事。这些故事在《朱山坡:我的名字叫朱山坡》的文章中,作者作了许多精彩的回忆和述说。想深入了解“朱山坡”这个地方的故事,只要读一读该文章便可悉知。

有文学批评家认为,正是以“朱山坡”这个地方为代表的粤桂边城,成为了作家朱山坡的文学富矿,给予了他无限的文学想象,使这个边城被划为一个独立的文学地域。而这个地域的文学价值在于,它提供了刻画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城市与农村冲击与碰撞生态的最佳样本。在这个地域,我们能看到的,只有苦难与哀怨。朱山坡的小说《我的叔叔于力》、《两个棺材匠》,让人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与朱山坡有过交流的人都知道,他并非人们想象中的大多数知名作家那样高冷,或者说“高不可攀”,恰恰相反,他是一位十分具有亲和力的良师益友——与他交往,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初见朱山坡,他给笔者的第一感觉是憨厚、敦实、亲和,俨然邻家有些害羞的大男孩、大哥哥模样,又或者说,他是一个看起来多少有些木呐的男人……这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因为之前从他的作品文字中,我对这个将小说写得风生水起的、被我视为偶像作家的想象是这样的:有些恶作剧的狡黠,有些孩童的天真,还有些旁观者的清淡……总之,应该是捉摸不透的。

据他身边的朋友所说,“他的口音重,有时候常常被人要他重复说过的话。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大部分时候他是沉默的,但即使在他沉默的时候你也能感觉到他的诚恳;他不恃才自傲,也不夸夸其谈。可是偶尔聊起小说来,他的眼神会活起来,并且,也完全忘了自己有口音的普通话。那时候的朱山坡,我觉得,神采飞扬!”

总而言之,人们常说的“文如其人”用在朱山坡身上并不完全恰当。也许,这就是他有着非同一般故事的作家的原因吧。

朱山坡的文学情缘

从小,朱山坡就有一个当作家的理想。但后来经不住诱惑和受环境熏陶,他想过当官,“总在当官和当作家中间摇摆”。由此,他在政府机关工作了近十年,写了大量的公文,当过市长的文字秘书,以为这样便能体现自己的最大价值。但结果越来越觉得无聊,离理想生活越离越远。因此,他自己真正的理想回归到了当一个作家的儿时就树立的理想的道路上。因为经过那么多年的折腾,他发觉其它领域比文学领域难呆得多。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长期从事机关公文写作,对文学创作和对文学的感情造成了一定伤害,但我没有放松对文学的思考。”朱山坡说,在这段时间里,他读了不少名著,使他的灵魂得到安抚,并使他萌发了创作的冲动,并拿起笔来操练,以保持对文字的感觉。

也许,许多只读过朱山坡小说作品的读者来说,并不知道,其实朱山坡的文学道路是从写诗开始的——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写诗,并发表了不少诗歌作品。直至而立之年,他才开始转向小说创作。

朱山坡谈及自己的创作故事说道:“我参加工作后,从1996年到2003这段时间我在县、市政府办公室,一心从事公文写作,很少去考虑文学上的事情,几乎荒废了文学创作。期间,偶然看到诗歌刊物上的诗歌,觉得有人把诗糟蹋得不成样子了,才愤愤不平甚而有点自负地提起笔来写诗。但我不认为我的诗写得有多好,只是觉得过瘾、凑了热闹,现在我还跟朋友主持一个叫‘漆’的诗歌沙龙,在全国有一些影响。”

2004年,朱山坡突然觉得应该写写小说了,于是写了第一篇中篇小说《我的叔叔于力》。经历相关刊物几次退稿后,他将该作品投给著名的《花城》杂志。大概是两个多月后,编辑林宋瑜电话告诉他,这篇小说写得好,还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小说。他又给了她几篇新写的短篇,她给予了肯定。

朱山坡回忆:2005年,《花城》在其重要栏目“花城出发”隆重推出我的两篇小说、一篇长篇访谈和创作谈,这对我的鼓励和帮助相当大,怎么形容也不过分。我把这个“大事件”作为我小说生涯的起点,我通常说,我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创作是从2004年开始从2005年出发的。此后我几乎每天都在写小说,有时候一天能完成一个短篇一个星期能拿出一个中篇两三个月草就一个长篇,那时候不知道是文学折磨着我还是我折磨着文学。我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辜负“花城出发”现在回过头来看,我永远无法忘记《花城》及其编辑林宋瑜,还有主编田瑛,他们是我的伯乐,在我最需要鼓励和信心的时候,是他们给予了我最响亮的回应,我对他们永远感恩……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给过田老师电话,因为我的写作离他期待还有很大的差距,我有些愧对他,而且,我是一个不善于用言辞表达感恩的人。

问及创作兴趣从诗歌转向小说的缘故,朱山坡表示:“诗歌更多地用来表达意气的,并不能承载更深层次和更大容量的东西。”所以从2004年开始,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小说创作上。此后,他一口气写了三部长篇,第一部是《大宋的风花雪月》,是写李清照和赵明诚浪漫而忧伤的爱情故事,有读者说“婉转动人”,文字优美死了。第二部是《拯救大宋皇帝》,写得气势磅礴、痛快淋漓,觉得很得意。第三部是《时间隐史》。但长篇小说创作并不成功,他转向中短篇小说创作,很快取得了成功,在《花城》《收获》《上海文学》《钟山》《江南》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并多次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小说月报》等转载。近年,他陆续著作了长篇小说《懦夫传》《我的精神,病了》《风暴预警期》、小说集《灵魂课》《中国银行》《喂饱两匹马》《把世界分成两半》等。

将手中之笔指向农村

研读朱山坡的文学作品时发现,他手中之笔大都指向落后贫瘠的乡村。问及原因,朱山坡表示:“农村是我的乡土,是我心灵的故乡,是文学的草根,是底层人物最集中的地方,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触目惊心和使灵魂震颤的现实,那里繁衍着我们这个时代的原生态。一个作家决不会放弃能使自己的灵魂发生里氏9级地震的题材,因为它会让你的写作变得神圣、亢奋、快感和无坚不摧……”

出生在上世纪70年代的朱山坡的记忆里,最丰厚的地方是上世纪80年代在农村度过的岁月,那时家乡生活的困苦令其刻骨铭心。

“但那时的农民苦是苦一点,他们还生活在希望之中;后来农村生活水平提高了、致富了,但绝望的人却越来越多。贫富分化加剧、城乡差别扩大,失业人数增加,家庭和社会压力加大等,使乡村出现了前无未有的焦虑和不公平感。”朱山坡认为,在中国,任何一个时代特征都可以在农民身上找到,因为农民承载了每一个时代的幸福和疼痛,承担了时代进步的巨大成本和风险,因此他们的命运复杂而多变。无论是在乡村还是在城市,农民都被作为弱势群体受到了关注……这就是他将手中之笔指向农村的主要原因。

据朱山坡回忆:我上世纪七十年代年出生在农村的贫困家庭。整个童年是在闭塞的乡村长大,但越是小的空间越能使我看清现实中的紧张关系。似乎世间所有的矛盾都能在这里找到,所有的苦难或欢乐都在这里集结,就像宇宙中的黑洞一样,凝聚了我所能知道的一切并把我吸附于其中。我的家乡在广西东南部,与广东省的高州(县级市)接壤,我与高州的亲近程度甚于我所在的县城。小时候就经常游走在高州的街头,而第一次走进自己的县城是在考上高中之后。

文革以前,我们的乡村穷得一塌糊涂,文革以后,也并非像珠三角地区那样迅速富起来,乡亲们的生活每改善一点点都几乎是以更大的代价去换取的。他们的期待、波折、无奈和绝望时刻闪烁在各自的瞳孔里,让你看上去揪心并产生怜悯。困苦的童年给我留下了无数的回忆。这些回忆与高州贩子紧密相连。高州贩子的精明和狡滑以及对我们村的重要性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对高州贩子又爱又恨。我亲历了一次又一次农产品价贱伤农的悲剧,高州贩子无一例外地成为每一个悲剧的“罪魁祸首”,虽然他们是无辜的,但却是我与现实的关系处于紧张状态的根源。有一年秋天,我们成片成片的水田里的香蕉不断熟烂,说好来收购的高州贩子却不见踪影,我和我的叔叔各推了满满一自行车的香蕉去高州,一路上碰到了一些收购香蕉的贩子,但越往高州城价格就越低,最后一百多斤的香蕉得来的钱刚好够卖一碗米粉。我没有理由不绝望,但叔叔平静地说,回去把芭蕉树砍掉,改种灯笼椒吧。我说,假如灯笼椒的命运跟香蕉一样该怎么办?叔叔依然平静地说,再把灯笼椒铲除改种其它。在小说《我的叔叔于力》中就提到了一起使我的“叔叔”于力命运和生活发生变化的“香蕉事件”,在我的另一篇小说中对一起“灯笼椒事件”作了更深刻、更具体的描写,进一步呈现了农产品滞销给农民造成的毁灭性打击和对底层人物命运的嘲弄。农民脆弱的生命怎能够承受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他们是生活在怎样的绝望之中?他们一直在忍耐,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的处境。他们有自己活着的哲学和信念。因为快乐太少,以至在他们的身上发生了一件在我们看来微不足道的喜事,他们都会欣喜若狂,看到一丝萤火便以为是正午的太阳。我对农民的忍耐和顽强充满敬畏。由于中国农民身上具有的优秀品格使我一直试图相信,他们会有远大的前途。“关注底层,透视苦难”是我小说创作的理想。但底层太过庞大,苦难太过丰富,对我而言,知道得太多,而能表达的太少。

一个有情怀的作家

看重小说的“故事”和“故事”的可读性,这是朱山坡小说的特色。

“我自认笨拙,玩技巧、玩结构,玩理念,我都没有胜算。老老实实把故事讲好,把小说写出独特的气质,写出应该有的意蕴,那是努力的方向。”朱山坡表示:我不屑于写不痛不痒的故事,或把故事写得不痛不痒。我在逃避庸常、熟悉和似曾相识,避免跟风。当许多人都急于往前冲的时候,我越来越热衷于“往回走”,写不曾经历也不熟悉的故事,以此考验我的虚构才华,比如,反右、镇反、饥荒、文革、越战……我认为自己走在一条宏大叙事的路上。小说需要意蕴,要有气质,要诗意。我仰慕有诗意的小说,而好小说往往具备诗歌的气质。诗歌训练对我的小说语言和叙述方式都有很大的影响,至少让我自觉摒弃粗鄙、庸俗、罗嗦的语言,也让我愿意在营造小说意境和氛围上花掉更多的心思。

有评论家认为,也许是因为朱山坡有诗歌创作经历的原因,他小说塑造的故事有着别致的故事情境和思想氛围,比如长篇《懦夫传》,能让人一口气看下来,很有阅读的魅力,小说不但结构精致,而且气氛紧张,情感浓烈。这是很重要的特质。相信现在的文学作品很难让读者一口气读完,读完后还能够让人收获非同一般的感受的小说很少。

对此,朱山坡表示,“开始写《懦夫传》的时候,我告诫自己,长篇小说一定要写得好读,让读者愿意往下翻。好读并不仅仅是故事好看、情节曲折、人物形象生动,好读还包括了思想性和叙述的魅力等等。我自己觉得《懦夫传》还算好读,有趣,有韵味,还有一两个好玩的人物,这就差不多了。专门为懦夫立传,在中国文学史上没有。以小人物折射大时代,这是宏大叙事的一种。我不希望这些小人物有太多的传奇色彩,他们就只是普通老百姓,不能往他们身上赋予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属于他们。这个长篇小说篇幅比较短,我是用短篇的语言写长篇。我没有把人物和故事写得很满,留白很多,叙述节奏很快,让读者听得到小说里时间流逝的声音。”

“孤独、饥饿、绝望、恐惧和死亡是我思考的主方向,也是小说的主题,同时,我也对快乐、爱情、美好和甜蜜趋之若鹜。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有情怀的作家。因此,希望自己不仅能写出人世的苍凉和人性的复杂,还能写出悲悯、宽恕和温暖的力量。”朱山坡认为,作家的最高思想境界是“悲悯”,小说的最高境界是“孤独”,表现手法的最高境界是“荒诞”。

问及下一步创作计划时,朱山坡表示:“正在写一个历史人物的长篇小说。但我更喜欢写短篇,痛快,对它们有激情,关键是没那么累。”

此外,关于为何在他的大部分小说作品中使用第一人称“我”作为主角的问题,朱山坡回答道:用第一人物叙述更加得心应手,也更让读者感到亲切。当然,我也常用第三人物写作。至于用什么人称写作,要看情况,不能一概而论。

第二部分   对话朱山坡

“既然从事写作,我当然想要写出一部内心想写的,跟当下大部分小说不一样的作品。”朱山坡谈起新作长篇小说《风暴预警期》的创作因由如是说。

长篇小说《风暴预警期》,是“八桂学者文学创作岗”团队“五年完成十部长篇”计划中的第六部作品,也是朱山坡个人继2014年《懦夫传》之后的又一长篇力作。

“文学有责任去打捞尘封已久却弥足珍贵的东西”

笔者:朱副主席您好!据我所知,《风暴预警期》在各地新华书店和各大售书网站上卖得很火。一些读者买到了书,为了得到您的签名,寄书广西作协,甚至专程跑到南宁来找您。您写《风暴预警期》的初衷是什么?

朱山坡:我一直想写记忆中最兴奋的,最有感触的一些事物,比如说台风。我们这里的台风特别多,每次台风来的时候就唤醒了我的童年记忆。在我的印象中,童年时候的台风比现在的台风猛烈得多,那时候有8级、9级,树都被刮断了,庄稼遭受灭顶之灾。那时候我村子大多数是泥砖瓦房,一场台风过后,整个村庄仿佛遭遇了一场浩劫,惨不忍睹。我家的房子差不多就是这样,一场台风后又要修补房子,一年两三次,搞得疲惫不堪。台风使人兴奋,也让人恐惧。以台风将至未至之际作为小说的背景,使我获得了巨大的想象和虚构空间,一下子激活了我的思维,有一种站在云端俯视大地的感觉。写这个小说,希望它能引起读者对对南方小镇的想象,翻新对上世纪80年代的记忆,对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边缘人物作一次回望。时间的巨轮飞速向前,扬起的滚滚尘埃,淹没一切,抛弃一切,文学有责任去打捞尘封已久却弥足珍贵的东西。

“我写作从不选择读者,我只坚持我的文学理想”

笔者:您对《风暴预警期》的读者定位是什么?

朱山坡:我写作从不选择读者,我只坚持我的文学理想,努力提升作品的文学品质。我不会刻意迎合读者,也无法迎合。众口难调,读者有选择作家和作品的自由。有人说我的小说有先锋精神,那是因为我的作品有锐气,有骨头,有脱离庸俗的追求。有人喜欢温暖的心灵鸡汤,喜欢阳光明媚,喜欢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但我的小说底色是昏暗的,我宁愿它是一锅中药,苦中有甘,可以掩卷沉思,可以渗透到内心深处的尚没愈合的伤疤。

“童年记忆决定了作家的书写方式”

笔者:《风暴预警期》是以您的故乡小镇为背景而虚构的,而大多数“70后”小说家的作品题材往往是农村乡镇,这与他们生活的时代背景有关。但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没有相应的经历,您觉得他们是否会难以产生共鸣?

朱山坡:农村是70后作家共同的精神家园。童年记忆决定了作家的书写方式。现在乡土气息逐渐从年轻人身上褪去,他们对农村已经淡忘,常常无法理解那时候的农村生活。但文学的魅力在于,即使你对小说里虚构的世界一无所知,也能被人物的命运所吸引,被作品散发出来的气息陶醉。《风暴预警期》是以我家乡的小镇作为背景。蛋镇,是一个虚构的地理。鸡蛋很容易破碎,轻轻一下就破碎了,就像蛋壳。蛋镇是有隐喻的。我甚至故意把一些我们很熟悉的生活、人物、场景进行陌生化,似曾相识,却又似是而非。这也是文学的魅力。

“台风唤醒了记忆,掀开了鲜为人知或被轻易遗忘了的事物”

笔者:您说过“既然从事写作,我当然想要写出一部内心想写的,跟当下大部分小说不一样的作品。”那么《风暴预警期》比较其他小说的不同点和亮点在哪里呢?

朱山坡:这部小说跟其他很多小说最大的不同是写台风,围绕着台风将至和南方小镇的特殊环境来展开,台风成为小说的“核”。实际上它最大的亮点是“情怀”:对悲剧人生的体贴,对孤独、绝望和死亡的抚慰,对台风也没法掩盖的内心深处的哀鸣的真诚聆听。风暴将至,一切皆有可能。台风唤醒了记忆,掀开了鲜为人知或被轻易遗忘了的事物。小说充满了隐喻,细心的读者会触摸到时代和人生之痛。

“想象力是作家最可靠的武器”

笔者:从您的作品中可以看出,您一直在力求突破和创新,那您认为目前您写作的局限的是什么?又该如何突破?

朱山坡:当下的文学作品,很多是题材类同,情节高度近似,人物形象千篇一律。这不是作家有意互相模仿,而是生活本身就大同小异,经历、经验都平淡无奇。而无论什么题材、样式,前辈作家都已经反复实践过,一座座山峰耸立在那里,让人望而却步。如果不推陈出新,不努力突破,只会是重复别人。但要独树一帜,提高辨识度,十分困难。我觉得自己是勇于探索的人,一直努力写出新意。现在我的创作局限在生活经历的欠缺,这得靠想象力来弥补。想象力是作家最可靠的武器。我是高度依赖想象力的作家。如果哪一天我的想象力枯竭了,我的写作生涯也就结束了。

“如果你的文字无法做到优美,至少应该懂得节制”

笔者:《风暴预警期》的形式是以短篇形式写长篇,那您对小说的篇幅发展有什么看法呢?对于现在流行的微小说、浅阅读趋势您怎么看?

朱山坡:用短篇小说的手法写长篇,是一种策略和追求。我对语言比较挑剔,最不能容忍无节制,哆哆嗦嗦废话连篇。有人告诉我,长篇小说有长篇小说的语言。意思是说,长篇小说是可以容忍废话和拖沓的。但我发现,很多优秀的长篇小说语言很精炼,很节制。简约文字是一种美德。如果你的文字无法做到优美,至少应该懂得节制。如果我的叙述出现无必要的哆嗦,无理由的拖沓,那肯定是因为我的表达能力出了问题,意味着我放弃了尽量简约的原则。

“今天大多数网络文学是文字垃圾”

笔者:您认为和网络小说相比,《风暴预警期》是否有市场竞争力?数字化媒体时代,您觉得传统小说的生存空间是否会被挤压?

朱山坡:当出版社责任编辑通知我说,我的《风暴预警期》通过终审了,准备签订出版合同。我善意地提醒编辑,我的书也许没有市场,销量很少,出版社会亏本。编辑坚定地说,我社有一个原则,好作品即使没有市场,也要出版。这深得我心。因为我也有一个原则,我认定的好题材好构思,即使写出来没人喝彩,我也要写。这种倔,换个说法叫做坚守。

《风暴预期期》不会跟网络小说比市场竞争力。黄金的销量永远比不过白菜。我接受现在是数字化时代的说法。我也欢呼时代进步,就像习惯竹简书写的人同样喜迎纸时代的到来。但有人以为,网络文学出现了,威胁到传统作家的生存,传统文学会消失。我说,这是狗屎逻辑。我不是诋毁网络文学。网络文学也有杰作。文学未来的归宿也在网络。但今天大多数网络文学是胡编乱造,哗众取宠,很多是技术粗糙、内容浅薄混乱的文字垃圾。但网络文学有那么多读者,不是文学的问题,是读者的问题。对深刻的漠视,肤浅阅读的流行,是今天物欲横流、教育引导、社会风气造成的。当然,老百姓需要轻松阅读,需要肤浅阅读,这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坏事,至少他们还有阅读。还好,现在越来越多的阅读群、读书会出现,他们追求高雅的、有思想的阅读,对经典的渴望,对启蒙的需求越来越强烈。这是文学的希望。文学是精神,不能用物质领域的价值标准评判精神领域。当然,反之亦然。但庸俗的成功学总是以赚钱多少、获奖多少、改编影视剧等等作为衡量一个作家是否成功。真是莫名其妙。经常有人问,你一年稿费多少?得过什么奖?有小说改编电视剧没?我说,没有,什么都没有。稿费刚够周末一家人的加菜钱,刚够我平时购买书籍。我很少跟圈子外的人谈论文学,也不强调自己是作家。因为一切解释都是徒劳的。文学不是以钱来衡量的。一切以赚钱为目的的文学创作都是耍流氓。

“传统作家并没有跟网络作家竞争的欲望”

笔者:传统作家如何与网络写手竞争?传统作家的发展方向应该在哪里?该如何转型?

朱山坡:传统作家并没有跟网络作家竞争的欲望。不是不屑,而是因为方向不同,追求不同。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当然,我们会山水相逢。每一个作家都是一条河流,最终归于大海。有坚定理想的作家不会为迎合而写作。

“利用新媒体的威力使自己的成果和想法更为人所知”

笔者:您对今后新作品的推广方式有何打算?仍依赖发布会形式还是会考虑与网站合作,新媒体推广?

朱山坡:我们传统作家不是笨蛋,更不是顽固不化分子。我们当然知道新媒体、新的传播方式的威力,比如微信、网站、手机,它们的传播优势是巨大的,我们越来越喜欢它们,都正在利用它们,使得自己的成果和想法更为人所知。(中国网  王祖能/文)

相关资料:朱山坡,本名龙琨,1973年8月出生,广西北流市人。早年主要写诗,2005年开始发表小说。著有长篇小说《我的精神,病了》《懦夫传》《风暴预警期》等,出版有小说集《灵魂课》《中国银行》《喂饱两匹马》《把世界分成两半》等,曾获得首届郁达夫小说奖、《上海文学》奖等多个奖项,有小说被译介俄、美、英、日、越等国。为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八桂学者广西民族大学文学创作岗团队成员。现供职于广西文联。
 

(发布于2018-11-02 10:23:46来源:中国网东盟)

责任编辑:王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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