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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苗岭任驰骋

来源:人民日报社创新中国周刊    编辑:王轩    发布时间:2019-02-02    

       ●作者:韦晓明

       
1

       上世纪初的一个上午,年轻的萨尔瓦多·达利敲开了毕加索画室的门:“先生,我今早抵达巴黎,我没有去罗浮宫,而是先来看您!”毕加索朗声回应:“你做得对!”

       另一件事是,当年寂寂无闻的凡高,在写给他弟弟的一封信中说:“有一天,全世界会用不同的发音念我的名字。”

       这是已成功的艺术家的笃定,和将要成功的艺术家的自信。

       我认为,举凡艺术家,必须具备这种自信和笃定。与马践相识相交几十年了,对他的了解不可谓不深,我清楚地知道,在他身上,这种自信和笃定,已经得到了完美的统和。

       2

       我与马践认识,始于1980年前后,那时,我有个老弟也钟情于画画,一心一意想要当个画家,当画家当然得考艺术类院校,到县文化馆拜师学素描、色彩,这样一来,就跟马践几个也要当画家的走到一起了。某日,老弟带了马践、贾争来家,说要爬上云际山去写生。我虽幼时也曾在绘画纸上涂抹过几笔,奈何终归无法忍受这般琐碎的活计,成不了气候。

       八十年代中叶,马践从广西艺术学院毕业,成就了他完美的承有师传,学有范式的科班出身。

       凡艺术,从来就不是唾手可得的。学成归来,马践一头扎进了大苗山,他认为,只有苗山才是他艺术生命的不竭源泉,在县里的文化部门,他专心致志地搞起了艺术创作。那些年下乡蹲点,别人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就在乡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得过且过。马践却主动报名下去,到了当时最艰苦的安太元宝村,他一蹲就是两年。他说:“那时候,餐餐吃的苦麻菜,吃得肠子都泛绿了!”生活是这样的艰苦,他却甘之如饴地坚持着,从来没有半句埋怨,也从来不打退堂鼓。在元宝村,他一边走村窜寨做好农村工作,一边顺着采风、搞素描、画速写,为创作大画积累素材。几十年后,当我提到马践时,家在元宝村整垛屯的老马支书还流露出无限深情:“马践啊,他下来蹲点的那阵子,我就看出了这个仔是颗好苗子,将来肯定有出息的!”结束农村工作,回到机关,马践紧闭房门,废寝忘食,神无旁骛,潜心画画,信心勃勃要开拓出一条融入少数民族元素的中国画创作道路。

       很长一段时间来,马践致力追寻中国画传统,乐不思蜀,他坚信自己一定会成功。关于中国画传统,陆俨少先生曾形象地概括为:老实画和聪明画。所谓“老实画”,即归属于唐宋画家画的传统,注重“画之本法”,必须投入苦役般的劳作,“积万劫方成菩萨”;所谓“聪明画”,也即是明清文人画的传统,包括以董其昌为代表的正统派,和以石涛为代表的写意派,需要注重“画外功夫”,借此游弋于翰墨,便能事半功倍地“一超直入如来地”。来自大苗山腹地的画家马践,是聪明的,也是善于应变的,他在“老实画”和“聪明画”这两条大河中涵泳,左冲右突,苦苦寻觅一条属于自己的艺术长河,最终,他成功了,他的一些重要作品相继被多家重要机构收藏,还横渡海峡,进入到彼岸一家博物馆。中央电视台,也在这个时候频频采访他,制作了几个专题片,这些专题片在央视二套节目播出后,海内外轰动。搞艺术的,能享此等殊荣,那就委实厉害至极了。

       这是艺术家的自信。

       马践的自信还来自于他的家传。在文学艺术上有成就和建树的,必有一个可敬的祖母或外祖母,高尔基如此,马践也如此。马践的祖母擅长苗族蜡染,花鸟虫鱼经过她手画到苗布上,栩栩如生。祖母作画时,少小的马践依偎在旁,如痴如醉。民族艺术的种子,这时候就根植到了马践的心坎上。

       浩瀚的苗岭很养人,尤其善养搞艺术的人。独特的劳作形象,坚忍的精神品质,古朴的民俗民风,苍莽的山涧林壑,兀立在劲松虬枝上的苍鹰,起落于鹃花草莽间的云雀,雨后如带的雾霭晴岚,以及间或突地响彻云霄的歌声……诸如种种,都能打开艺术家的天灵,令他们醍醐灌顶;诸如种种,就好比“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马践扎实坚硬的绘画艺术功底,与苗岭的“真意”相融合,他破茧为蝶,翩翩飞翔;他跃身上马,勇猛驰骋。总之,他享受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成功以及成功带来的快感。

       我的说法并非无凭,手头这本《马践画集》,广西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就足资证。

       这本画集分“重彩画”和“墨彩画”两部分。马践的“重彩画”通过线条和色彩的穿梭、润染、变形、夸张,再现了苗族人民的劳作和生活,也呈现了大苗山异彩纷呈的民风民俗。必须指出的是,这种变形和夸张,表达出的却是无比逼真的真实感。艺术贵在真实,不管你如何夸张。“白发三千丈”,你说这不真实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你说这不真实吗?在马践的变形和夸张中,我窥见了毕加索的真传。而他的“墨彩画”则主要通过点、线、面,通过浓墨、淡墨、色彩、色块,以及留白的濡染、浸漫、对比,再现苗族山寨民居,风光风情。此种技法,是凡高艺术的突变。在中国画家中,除马践之外,我好像只见过吴冠中晚年痴迷于此行道。

       这是艺术家的笃定。

       3

       1993年早春,柳州市床单厂面向全国延揽艺术设计师,马践从上千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已经拥有了深厚民族艺术功底的他踌躇满志,决心要到更广阔的天地里锤炼自己的奋飞翅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这东风吹来了,能不悦乎?还真不能啊,分管文教的一位副县长下了一道死命令:凡是回来了的融水籍大学毕业生,一律不得调离大苗山!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马践痛苦极了,他折了画笔,摔了画夹,决计从此告别美术,不再画画。求才若渴的柳州市床单厂得知融水不放人,决定学学深圳,“他们不放档案,你只要愿意来,我们可以给你重新建档,工龄、资历一样给你算!”

       马践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次年,我也辞了公职来到柳州,供职于一家媒体。意想不到的是,我竟会和马践住到了一栋楼里,成了比邻。

       这栋楼是柳州地区群众艺术馆的宿舍,我高中时的语文老师、班主任梁柯林先生,此时是群艺馆的馆长,本是大才子又很爱才的柯林师,让我们无偿住进了这栋楼。虽说离市中心远点,但对于工资低微的我们来说,有这免费的居所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

       马践在床单厂上班,有时还加班,吃饭也在厂里食堂,平时很难见他一面。偶尔他那跑列车的女友休息,来看他,他才买点菜回来做饭,也叫我上去喝两杯。房间很窄,这小子就弄了个单人双层铁架床,他睡上铺,下铺摆放他作画用的一大堆劳什子。有了酒盖脸,我便捉狭道:“你是马,喜欢跳上跃下的,爬上铺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小胡不是马,你让她上上下下折腾岂不残忍!”

       哪晓得他女朋友也是女中豪杰本色,脱口呛道:“对我们跑车的来说,这个上铺算得了什么啰?你没坐过火车?少见多怪!”她的画外音应该是这样的,你没吃过猪肉也就罢了,难道连猪走路也没见过?

       年底,我及妻子的调动意外地圆满成功,我也就撤离了地区群艺馆宿舍,搬进市内某小学宿舍楼,住上了正规的两房一厅。

       不久,马践也从床单厂调进了柳州市工业学校,当了老师,住进学校在社湾坳元宝山上一间老式大板房的二楼。嗬,真是造化弄人,元宝山来的,又上到了元宝山,只是这元宝山非彼元宝山了。这里虽跻身闹市,却也是林荫密布,鸟语声喧,花香袭人呢,世外桃源,很适合搞画画的。

       对拉丝厂地区群艺馆宿舍难忘岁月的共同怀念,让我、马践、柯林师时不时聚到一起。某晚元宝山醉了,马践让我和梁老师在他画室打地铺。次日早起,柯林师看着我大笑不止,我看了他,也哑然失笑。原来我俩脸上、脖子上涂满了一抹抹五颜六色的油彩。死老马的调色盘、调色板,就搁在我们头顶上方的桌子底下。

       “十年磨一剑”,不容易。但据我所知,马践这把剑磨了远不止十年。新世纪初,柳州市工业学校升格为柳州职业技术学院,马践也由讲师升为副教授,他的画不断获奖,奖得他都麻木不仁了。“银奖我看都懒得看,金奖嘛,也算不了什么!”听听,这话是不是让盼奖若渴的我等低到了尘埃里去?成了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后,马践又加入了中国美术家协会,集万般宠爱于一身,此时的他,就像“我的朋友胡适之”一样,让我们又一个个脸上都有了荣光。

       当然不只是现在,十几二十年前,马践就已崭露了头角,《马践画册》里关于他的艺术年表和个人简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须赘言。我想补充的是,十几年前他就当上了柳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彼时,市文联所属各协会主席中,马践年纪最轻。

       凡艺术,是没有顶峰的;凡艺术探索,是没有止境的。约翰·伯格说:“一个被割断历史的民族和阶级,它自由选择和行为的权利,就不如一个始终得以将自己置身于历史之中的民族和阶级。”马践忠于于民族,忠于于艺术,那么浩瀚的苗岭,自然有他这匹骏马一任驰骋的永远。

责任编辑:王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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